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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了一半的雪糕
作者:山西唐风  2020/10/1   被浏览 1574 次  评论 0
 吃剩一半的雪糕
山西唐风
 
火车轰隆轰隆奔过来,又呼哧呼哧跑远了,桌子,椅子,还有楼房一阵战栗后,无聊地守在原地。
唐也照照镜子,稀疏的头发,如塞外的荒草地,斑驳裸露着头皮,浓密的头发似乎是被列车载走了,留下挥不去的疲惫和密布的皱纹,眺望来路,雾霾重重,列车是从里面钻出来的;回头看前方,也雾霾重重,列车也是一头扎进去。唐也忿忿:汽车不开,煤球不烧,雾霾丝毫不见少,未来在雾霾中飘渺成隐约的梦。
唐也回想曾经的一次次选择,如今看来全如盲人般,被一双手牵着,任人东,任人西。
三十载时光碎成记忆的细屑,唐也不敢细想,就在这国企里,把岁月熬成了昨天,自己的目光从瞻望明天,变作回望曾经。
电脑里存储着一个个文件夹,2000,2001,……就在刚才,他新建了2020文件夹,电脑里是0和1的字节变幻组合,组合着喜和忧,把小唐变幻成老唐,把对退休的期冀累成对退休的恐惧。
小十岁的领导夹着笔记本过来:老唐,该写活动总结了!临走老成地拍拍唐也的肩膀:好好干,制度改革,提拔人才已经不拘一格,年龄不是问题。
年龄不是问题?
你还年轻,需要历练。这是领导的话。
你五十了?哎吆,岁数大了点。这是更大领导说过的话。
操你个大爷。唐也骂一句:你们就不会换换台词?年龄不是问题的时候,就肯定有其他问题,资历、文凭亦或票子……你缺啥啥就是问题,小样,姚明我就让你翻筋斗,潘长江我就让你扣个篮,你还敢说你能?
一只苍蝇在玻璃上嗡嗡扑打,窗外阳光灿烂,唐也静静地看,他想苍蝇眼里定是前途灿烂光明无限,累死在窗台了也搞不明白。
窗台外的狗是刚抓来的,呜呜咽咽地叫着,像孩子在撒娇,再有几天就不会叫了,以前单位养过许多狗都是这样。叫了也没人理,叫烦了,有人飞起一脚,换来几声惨叫,然后也就安静了,狗和门便无趣地守在原地。
下班了,汽车限号,命运转瞬间只给了这辆车一半的机会,唐也的两只脚赢得了机遇,来到街上,公交、出租、步行,选择的机会多了,唐也反而犹豫了,无目的游荡了一会儿,来电话了:死哪去了,还不回来。家的呼唤总是这么特色鲜明。
家,是*楼*栋*号?不是,唐也想,那是住了数百人地一栋楼,当然不是一家。家是那楼的某个角落,角落里有个等着骂你的女人,倘没了那个红本,她就是街头过客,房子没了有情的人就是竖起来的钢筋水泥。自己曾经多么疯狂地追寻这钢筋水泥啊,反把家的魂灵丢失了,丢在隆隆的列车上,载到遥远的明天,不知道,能否在未来的一天,与它重逢。
街口,几个高高的塔吊,一片工地,工地门口悬挂着巨大的横幅,京泰翔小区,价格在售楼小姐的微笑中从六千变成了八千,这个发音的变化,只用了三个月,唐也不敢再问,逃出售楼处。
前天他拉儿子也来过这。
年轻小伙好像不是自己的儿子,好久不见,陌生的是那张和自己相仿的脸孔,熟悉的是那个不屑和厌烦:这京泰翔我不喜欢,你们买你们去,我要御景湾。
儿子的话很硬。
唐也盯着年轻人,青春痘聚集的脸上是红嘴唇,红嘴唇吐出来的话轻飘飘像云:不就是多了三十平米,不就是每平贵了一千块。少年的高远强大面前,唐也感到自己无耻而渺小,头上沁出汗来。
身体和心灵在颤抖,久久坐在河边,唐也想逃,逃到河对岸,奋力游泳时发现身边不是水,奔涌翻滚的是秒、分、时、月、流年,五十岁的臂膀已不能有力地划动,又不能停歇下来,恐惧中,忽然看见两位老人,耄耋白发:孩子,加油,我们帮你!唐也大喊:爸,妈!
唐也在公园椅子上猛然惊醒,见几个学生吃着雪糕走来,青春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快乐,突然一声惊呼,一个女孩儿吃了一半的雪糕掉在地上,茫然眼睛望着地下,手里兀自举着细竹片。唐也霎时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吃了一半的雪糕,以为能慢慢舔一点点融化,也许一不小心就一下子掉在地上,空余一根竹片,来不及思索来不及叹息。他注意到,地上冰糕留下的那片水渍,倏忽就干了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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